“国际惯例”与“中国国情”
最近,一些地方政府、国家金融机构、行政性垄断行业等纷纷运用“国际惯例”改进自己的工作,形成了一股采用“国际惯例”提价、涨价的热潮。像国家商业银行利用“国际惯例”对用户小额用户的存款加收服务费用,对异地存取款加收手续费的做法等,不仅没有博得国人尊重与好感,反而引发了一场全民性的反对热浪。改革开放,加入WTO,目的就是改革我们在观念上、机制上的各类弊端,使传统中国尽快融入全球化的国际社会,然而,为什么“国际惯例”一走到这个具有五千年文明的国度里,就被“中国国情”异化了呢?
一、“中国国情”和“国际惯例”已经成为中国人的生活标尺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国情”和“国际惯例”是我国政府、新闻媒体、学者以及普通百姓,在官方文告、学术研究和日常用语中使用率较高的两个词汇。对于中国国情,我们把中国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判断,缘由于我们的特殊国情;把西方的市场经济、民主制度等定性为不适合“中国国情”……久而久之,“国情决定论”就扎根于国民的文化心理之中:凡是“中国国情”决定的事情,都是不可改变的,大家就必须遵守服从。所以,是否从“中国国情”出发成为国人评价改革的前提。
但是对于遵守“国际惯例”,中国人就显得心不在焉,在我们的文化习惯中还没有找到新的文化支点。自改革开放,尤其是我国加入WTO后,按照“国际惯例”办事的习惯也开始融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如果你从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好像根本看不到传统文化的影子。有一次,我到一个中外合资企业搞调研,在施工工地上,我看到一个身穿西装,系领带正民工正在劳作的,就问陪同的中方经理,“在工地上劳作的工人,怎么还身着西装,打领带呢?”经理说,“这是国际惯例。”我一脸茫然。西装是西方人在较为正式场合中的礼服,而在中国,西装的是世界上生产量最大、普及率最高,最为普通的工作服。
中国人在国际市场上,因不遵守“国际惯例”吃亏不少,因为在较真的外国人眼里只认识“游戏规则与合同条文”。如果你的产品中农药含量超标、技术含量不达标、营养成分不足等等,外国人不仅要禁止你的产品销售,还认为这是商业欺诈,把你列入“不诚信”的黑名单中实行终身性封杀。如果这种情况出现,我们的媒体就开动马力,说这是“西方亡我之心不死”的信号云云,搞得国人还为此义愤填膺。
然而,在国际市场拼杀久了,我们才明白西方的“法治诚信”与中国的“熟人礼仪”的本质区别是“规则面前,人人平等”,而不是因为是自己人就可以随便的更改或不遵守规则。国民也开始对地方政府违反“国际惯例”的行为指指点点,对企业不按国际标准出口产品,被外国驱逐出境的事情开始表示出理解和有限的支持。国人在生活中自觉地把是否按“国际惯例”办事成为国人评价国事活动的另一标准。
二、外国人惧怕中国文化的两面性,但也谙熟“中国国情”的潜规则
本来“中国国情”是一个中性的学术术语,但,“中国国情”在不同场合却有不同的内涵和解释,如,一穷二白与地大物博、勤劳勇敢与因循守旧、对外开放与闭关锁国、 贫穷落后与盛世中国,这样一组意义截然相反的词汇,恰恰是在不同场合,不同时间“中国国情”的不同表述。文化的两面性,注定了我们的民族文化是一个受显规则和潜规则双重制约的文化,过去,我们经常说把“做的是男盗女娼与满口讲的是仁义道德”结合起来,揭露和批判封建官员的两面性。事实上,这种表述既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糟粕的精彩描绘,也是对中国文化内外双重标准的解读。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质中,有一种来源于宗族礼仪,受血亲支配力的精神力量,内外有别是这种文化的日常行为方式。我们经常告诉朋友人,“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这表明在自己人和外人之间有两种话语体系,外国人搞不明白中国人“话里有话”是何种含义,更不明白这两种不同的话语,如果表现在国家关系和国际贸易上会出现什么结果。外国人惊叹:“中国文字”难学,难就难在“中国文字”的正反两面有着不同的内涵。
在对外开放的过程中,中国商人在世界舞台上经历了一个“黑色”的二十年,经济的发展并没有给我们赢来太多的国际信誉,反而被西方国家划入到“最不讲信誉的国家”的黑名单中。例如,在国际市场竞争中,中国人善于用国内流行的商业贿赂的办法,在国际规则以外“私下搞掂”。外国人吃亏后,到中国经商时,就不再找商家谈判,而是私下到地方官员家中“私下搞掂”,最后再与商家吃喝一番,略施小计,履行一下“国际管理”便大功告成。
所以,西方有一个大学者预言:现代西方的价值观念已经不能适应人发展的需求了,将来人类一定要在“儒家文化”中找到人类未来发展的动力和答案,为此,我们还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着实的弹冠相庆一番。
三、 “国际惯例”不服“中国国情”的“水土”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化是否能适应国际文化交融的大环境,表现出一定的担忧。实际上,我们从“中国国情”内涵所发生的本质性的变化上,发现不是中国文化不适应市场经济的问题,而是我们要认真分析“国际惯例”在“中国国情“中是否服“水土”的问题。那么,我们先来看看“中国国情”是如何适应全球市场化趋势的。
2005年,国人对“改革”进行全面反思,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反对改革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反对改革的人把目前社会上存在的问题都归结于改革,把“市场化”改革取向定性为“不服水土”,不适合“中国国情”。而我们看到的却是改革不彻底,改不完善,改不到位,改革滞后于经济社会,拖了发展的后腿。
基层政府的官员普遍的把“中国国情”当成掩盖错误,糊弄群众的思想依托,有些地方领导不讲民主管理,武断专行,但他却解释说,“中国文化中根本就没有民主的细胞,如果你给他民主或他要求民主,天下就要大乱,”群众早已饱尝“大乱之苦”,只好迁就了事。还有一些地方领导违背客观规律,违背群众意志,盲目强行城市扩建,结果祸及广大群众时,他们会解释说,改革就是要一部分人付出代价,政府不赔付或少赔付都是由“国情”所决定的。他把只知道“发展是硬道理”,但却不知“硬”发展是没道理的。
利用“中国国情”作为谋取不正当利益,是基层政府公开的行政行为。把“中国国情”作为国家公共服务部门盈利的市场资源,是中国文化在与世界文化“接轨”时的创新和发明:地方政府允许学校在经费不足时,向学生收取一定的费用,有的地方教育管理部门干脆明文规定,学校所收取的费用要按比例上缴给教育管理部门;允许医院向病人收取高于市场价格的费用,以补贴地方医疗经费不足问题;有的公安执法部门,还把罚款数量作为执法质量的考核标准,将盈余部分与政府财政一起分享。我们从不断攀升上乱收费的现实上看不出政府是怎样履行公共事务的管理职能,是怎样按政府职能的“国际惯例”行事的,只是感觉政府公共服务的变异与缺失,正在成为阻断正常社会进步的一面高墙。
在国家经济理论中,石油,电信、电力等等都是国家经济的命脉,国家垄断经营当然顺理成章,这也是有“中国国情”决定的。但是,垄断行业却利用国家的力量,垄断市场,获取暴利,最终遏制了国家和民间经济活力。在中国安装电话要交纳几千元的初装费,打手机双向收费,打长途要交数倍于“国际惯例”的费用,一个电业局的收费工人的年工资福利达10万元之多!看来“国际惯例”在与“中国国情”的反复较量中,也业已成为中西合璧的文化典范。
出租车行业本来并不是什么权利和垄断的行业,但在中国享受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政府庇护和超级利润。它背靠政府的权利,一只手伸向沾满“的哥”血汗的口袋之中,另一只手却通过不断涨价抚慰着普通百姓,“第三只手”还从国库里分享巨额的财政补贴。
面对这些看来“怪怪”的“中国国情”,在世界范围内,你很难再找到能与之相适应“国际惯例”。按照“国际惯例”,决不允许国家以保护国家利益为幌子,利用权力圈养新的权贵利益群体。但在中国,新的《反垄断法(草案)》在遵照“国际惯例”反对外国跨国公司在中国形成事实上的垄断的同时,却没有把我们自己的行政性垄断行业纳入自己的辖区之内,这实在是让“国际惯例”难以适应特殊的“中国国情”。
四、不能如此适应“中国国情”,也不能如此贯彻“国际惯例”
国际上公认的“国际惯例”是一种法律的延伸,不是某个企业的经营方法或手段,而是一种比较稳定的、公认的习惯和作法,在我国,“国际惯例”也受法律保护。但是改革开放以后,“国际惯例”融入到“中国国情”的过程中,地方政府和垄断行业把那些扩大公共服务的、维护公民权利性的、维护社会公正等现代政府职能性的“国际惯例”都以不适合“中国国情”为由,将其拒之于国门之外。而对另一些“国际惯例”却情有独钟,并很快成为他们横行霸道、独占市场、以大欺小、盘剥消费者的工具。
前一阶段,运输行业的家属,乘交通工具免费,电力行业的家属使用电免费的风波,最后官方权威的解释是“国际惯例”;2006年 4月下旬,北京银行业协会代表在京的17家中资银行宣布,全市的储蓄所在“五一”期间倒班歇业,与国际惯例接轨;许多地方的银行宣布,将按“国际惯例”对住房贷款中提前还贷的“违约”行为做“惩罚”,收取一定比例的违约金;新近出台《中国旅游饭店行业规范》第9章29条规定:“饭店可以谢绝客人自带酒水和食品进入餐厅、酒吧、舞厅等场所享用。”
我们不知这些“国际惯例”源自何处,也不知行政性垄断行业要与哪个“国际惯例”接轨。如果你找遍世界各地,也找不到这样别出心裁的、具有中国特色的与“国际惯例”接轨的经典之作。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凡是能借此提价、涨价或获得其它利益的“国际惯例”都运用得炉火纯青,如果需要,就是没有现成“国际惯例”,临时创造出“惯例”也要大干快上。“中国国情”是中国自己的事情,只要你不到国外影响别人,外国人就奈何不了,但“国际惯例”就不同了,你既然来到中国,既要适应并服务于“中国国情”,就要因“中国国情”的变化而变化。
在对待“中国国情”和运用“国际惯例”上的双重标准,既是文化的传统,也是传统文化给现代中国人烙下的印记。几千年来,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把教化国人遵循“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取财有道”为己任。这里的“道”恐怕就是指被人们公认的、对所有人都具有约束力的道德规则,是人们保持自律和捍卫诚信的“法”条。但是,在当代中国的君子可不是“梁上君子”,而是就有法定意义上“正人君子”,他们所遵循的“道”也不是歪门邪道,而是具有“法律”意义上的“黑白两道”(国际惯例和中国国情)。
但是,中国传统文化又强调“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就是说,当老百姓认可“国际惯例”与“中国国情”,把它当成自己的生活坐标和评价国事的标准,但因信息不对称,弄不明白所谓“国际惯例”与“中国国情”的真实面目的时候,占有经济、政治、文化资源的一方,就可以利用垄断的话语优势,掩盖事实真相,然后对准老百姓的脑瓜子、钱袋子、饭碗子尽力忽悠。如此,才能做到充分适应“中国国情”,彻底落实“国际惯例”的战略方针。
同样的“中国国情”,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会异化出不一样的政府行为和不同的市场效应,而不一样的“国际惯例”,哪怕是凭空虚构的“国际惯例”,在中国却有相同的、牟取暴利的功利性效果。
作者:丁言
文章来源: 光明观察 刊发时间:2006-8-2


